民居梁架的木雕花牙，祠堂屋脊的嵌瓷装潢，戏曲服饰的刺绣图案，年节祭品的剪纸花饰这些潮州人以为常的事物，却每每令外地行家叹为观止。
都说潮州工艺美术盛名在外，南海之滨的一座城，能够发展起品类繁多的工艺美术，本身就颇耐人寻味，更何况都达到顶尖水。潮州匠人是怎么做到的？其背后蕴含着怎样的文化特质？ 解读潮州工艺美术的前世今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而年届九旬的艺术家杨坚，数十年一直为此漫漫求索。如今，位于市区文星路的杨坚非遗传统工艺博物馆已基本筹建完毕，杨坚将丰厚的收藏和研究成果，别出心裁地编辑成一部活典籍，引领人们走进潮州非遗绮丽的世界。 用米换上千件剪纸珍品 十年整理成潮绣完整教材 古城潮州在漫长的岁月，逐步形成完整的工艺美术体系，门类品种之齐全为世所罕见。细数目前潮州17项家级非物质文化遗，工艺美术类别占据傲人的11项。 杨坚非遗传统工艺博物馆3000多件藏品，涵盖了潮州八大工艺门类30多个品种。不论是大师巨匠的精品力作，抑或是散落民间的沧海遗珠，都洋溢着鲜明的潮味，折射出潮州传统工艺的博大精深。 搞收藏做艺术研究，是一门烧钱的学问，而且需要独到的眼光。杨坚走上这条道路，源自一次偶然的机会。 1951年，商印书馆潮安办事处工人出身的杨坚，参加工人文化宫组建的美术组，被任命为组长，师从王显诏庄华岳郑茂熙等名家学美术技艺，并初步确立了西方油画的发展方向。当时，岭南著名画家关山月与潮州文化部门干部吴藏石是同窗好友，有一次，关山月到潮州写生，吴藏石让杨坚代为陪同。写生的过程，关山月接触到许多民间工艺，于是对杨坚说，你学一辈子油画，最多就是跟俄罗斯画家一样，潮州民间工艺很了不起，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能跟潮州比，你不如改行转业吧。 那个年代，庵堂寺庙的尼姑庙祝生活困苦，靠制作剪纸等手工挣钱糊口。关山月建议杨坚，用米跟他们交换作品，好好研究，日后自然明白个价值。杨坚听从关山月的建议，每月从20筒米工资拿出一半，慢慢地换回了1000多幅剪纸作品。彼时，剪纸艺术家江根和李木林的妙手创作，并没有什么人留意，而今成为杨坚博物馆的宝贝。多年以前，莞一位收藏家出价10万元，想要收购江根和的作品三娘挑经，杨坚无论如何都不肯卖。 杨坚最心爱的镇馆之宝，是一套潮绣纹样针法工艺绣制流程500款，以及一幅仅有1方厘米大的双面绣猫。将一根蚕丝劈为32根绣成的双面绣猫，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精微绣。而潮绣纹样针法工艺绣制流程500款，则堪称唯一的非遗刺绣完整教材。 1959年，杨坚任职汕头专区工艺美术研究所，1961年，他返回潮州，在大街铺巷口创办潮州工艺美术研究所。后，省经委拨给20万元修建潮州工艺大楼，工程实际花费15万多元，余款被批准用于工艺美术研究和技艺整理。揣着4万多元余款，杨坚带领一班优秀人才，历经10年时间，整理出详细记录500款潮绣纹样针法工艺绣制流程的非遗教材。最初，这套教材由省工艺珍品馆保管，20世纪90年代体制改革，杨坚以58万元高价，将它和粤绣九龙屏吹箫引凤泰皇泰后等原创孤品买了回。 保护非遗，不仅是保护作品，更重要的是保护技艺和文化。杨坚说，虽然花了很多钱，但这套教材能留存下，非常有意义。 追溯传统工艺发展历史 展现不同时期潮州木雕风格 潮州传统工艺肇兴于唐宋，发展于明代，至清代走向鼎盛。许多瑰丽的传统工艺品，藏身于老百姓日常生活。民居祠堂庙宇建筑内外，民间艺术的魅力举目可见。那极尽精美的木雕熠熠生辉的嵌瓷色彩斑斓的壁画，无不凝聚着非凡的匠心与智慧。 为了调查研究潮州传统工艺，杨坚的足迹遍及城乡各地，仅祠堂就访问过100余座。身为首次全工艺美术普查9名专家之一，同时担任文化部艺术研究特聘研究员，杨坚得以见识不同的流派风格，与家乡传统工艺相互比对印证。他出版的艺术论著多达39本，长期以的治学成果，都以展览的形式，集纳在当前这间博物馆里。 建筑构件祭祀器具装饰挂屏潮州木雕在清代康乾年间迎全盛，雕刻技艺日益精巧，表现形式越发丰富，尤以独具特色的金漆木雕，尽显雍容华贵富丽堂皇。 杨坚从各地搜罗的木雕展品，双凤朝牡丹窗花姜太公遇文王梁架，都是乾隆年间的建筑构件，花鸟纹饰人物造型无不精雕细琢栩栩如生。潮州匠人擅长的镂空技法，使得作品层次分明富有立体感。 杨坚指着窗花上的牡丹，介绍说康乾时期木雕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加强了牡丹花蕊纹饰。仔细端详，果见牡丹花蕊格外粗壮，仿如喷涌而出。杨坚曾专门前往山西乔家大调研，那座著名宅始建于乾隆年间，是古建筑雕刻艺术的宝库，其牡丹图案呈现出相同的特点。著名文化学者冯骥才参观杨坚的博物馆时，对杨坚的观点很是赞同，表示乔家大他去过几次，宅的牡丹花雕刻图案，确实跟这幅窗花极为相似。 咸丰至光绪年间，是潮州木雕又一个发展高峰。潮州人供奉神主牌的神龛椟仔，成为木雕艺术主要的载体。杨坚博物馆里展示的3个椟仔，代表了那个时期潮州木雕的特色。 清末对外贸易的繁盛，促进了传统工艺的发展。杨坚说，外一些先进的材料技艺被引进过，我们制作后再大量出口，文化的融合又激发了技艺的创新，使得清末的木雕品形式更加活泼多样。 杨坚告诉我们，著名美术史家陈少丰先生曾在著作雕塑史指出，明清潮州木雕的成就，不是建筑物的装饰，而是施以神龛馔盒宣炉罩等神器上的装饰雕刻。因此，他一直注重潮州木雕神器的收藏研究和设计，希望将老祖宗遗留下技艺发扬光大。 不遗余力为潮绣正名 38件清代潮绣从山西回归故里 潮州传统工艺，与潮雕齐名的潮绣，同样以历史悠久技法高超著称于世。但外界对潮绣一直存在诸多误解，将潮绣与顾绣混为一谈，认为潮绣不能代表粤绣 为了给潮绣正名，自20世纪60年代以，杨坚进行了深入的理论研究，撰写文章据理力争，改变人们对潮绣的认识。先是，查考顾绣和潮绣各自的渊源，将充分的依据呈报上级部门，使原潮州市顾绣厂更名为潮州市潮绣厂。接着，通过对广刺绣历史工艺等方面的分析，阐明潮绣属于粤绣流派，帮助潮绣作品成功申报工艺美术百花奖。同时，理顺潮绣与广绣的关系，纠正了广绣传教潮汕才有潮绣的论调。 北京和台北故宫博物收藏的三羊开泰鹤鹿同春等一批清代丝绣，被认为是出自广府绣工的广绣。杨坚对此并不认同，他查考清道光年间的岭南丛述记载清代粤绣匠师除广州外，大多是潮州人，特别是潮州绣工为上，皆男子为之，精于女红，皆其他省市所罕见。杨坚多年间苦苦寻找实物依据，希望佐证故宫的丝绣也有潮州绣工的参与。 直到2010年，参加温州市博物馆主办的刺绣学术研讨会，杨坚偶然见到馆内一件绣品，艺术风格与故宫的丝绣类似，却被标注为上海顾绣。杨坚遂对馆长金柏说，这不是顾绣，是广的粤绣。经验丰富的杨坚知道，广人善于做广告，绣品背后肯定附有一张边纸，注明是什么商号绣制。将绣品座屏拆开，果然见到一张边纸，注明粤省城潮州上水门某某绣庄绣制。杨坚顿时激动万分，这足以证明，故宫的丝绣确有潮州绣工的贡献，应归类为粤绣而非广绣。 杨坚在博物馆，特地摆放了两件粤绣的挽袖帐饰，用与潮绣作对比。前者淡雅，后者艳丽，技法上则颇有通之处。 说起杨坚的38件清代潮绣藏品，又是一段十分有意思的故事。2005年至2007年，杨坚作为全工艺美术普查的专家之一，到各地开展普查工作，意外在山西太原文物商店发现2000多件清代潮绣品。原，康乾年间，与潮商徽商并称为三大商帮的晋商快速发展壮大，精明的潮州人与他们展开频繁的贸易往，优质的潮绣制品自然成为深受欢迎的货物。山西一对夫妻收藏家李雨李玉芳出版过一本明清绣品，里面除收录苏绣湘绣粤绣蜀绣四大名绣外，还增加了京绣鲁绣和潮州绣，并以较大篇幅介绍潮州绣的特色，可见潮绣在山西地区的影响力是相当大的。 对太原那批潮绣品，杨坚念念不忘，前后去了三次，买下了38件。回想起未曾买回的绣品，杨坚至今仍感到惋惜。 潮州工艺美术不缺演员 缺的是有才华的导演 新成立以，潮州工艺美术从个体经营转向合作化，再过渡到集体所有制，人才队伍生区域技艺水均得到空前发展。潮州市区仅麦秆画从业者就有上千人，广袤的城乡大地，各个工艺门类百花齐放煞是兴旺。 木雕大师张鉴轩陈舜羌创作的立体四面可观镂通蟹篓，1957年荣获莫斯科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造型艺术博览会铜奖；潮州市古巷抽纱厂绣制的玻璃纱台布双凤朝牡丹，1980年荣获德慕尼黑第三十二届际手工业博览会金奖；枫溪陶瓷研究所枫溪美术瓷一厂设计制作的枫溪通花瓶系列五件，1982年荣获保加利亚第六届普罗迪夫博览会金奖；潮彩堆金牡丹花三百件天球瓶，1986年荣获德莱比锡际博览会金奖四个含金量十足的际奖项，昭示着当代潮州工艺美术的辉煌成就，让人神往不已。 创作于20世纪80年代初的潮绣九龙屏，则是杨坚博物馆又一件镇馆之宝。这件藏品是1982年参评工艺美术百花奖获得金杯奖的原作，由潮绣大师林智成和杨坚设计，林玩英李木兰王锦兰等艺人在三轮车社即西门古车站竹篷下，花了整整八个月时间绣制而成。潮绣热衷使用金线，九龙屏使用的金线，均是自南京金铂厂的纯金，重量足足有一斤半，可谓价值连城。九龙屏也是当代潮绣最脍炙人口的代表作。 20世纪90年代，受到市场经济的冲击，传统工艺一度式微。进入新时代，随着家非物质文化遗保护工作全面深入开展，传统工艺复兴正当其时。亲身见证当代潮州工艺美术发展历程的杨坚，对这个行业的发展有着自己的深沉思考。 潮州传统工艺，是民间艺术，这条路子绝不能走偏。杨坚说，现在有些年轻人对工艺美术特性理解不全面，参考西方艺术写实的风格，把人物比例做成七头身八头身，显得身材很修长。但是，潮州民间艺术强调夸张传神，跟西方艺术完全不一样。潮州木雕自宋代以，完全遵循民间艺术的发展方向，才能够形成自己的一套完整体系。振兴传统工艺，首先要保留住传统维护特色。 对于工艺美术的创新，杨坚也有自己独到的看法。他说，潮州工艺美术不缺演员，缺的是有才华的导演。从业者大部分是技艺人才，创作设计和策划管理人才很少。工艺美术业要做大做强，一定要有更多创作设计和策划管理的力量加入。 杨坚在博物馆设置了大师示范工作室，目前已与省内一些地区合作，开发了不少文创品。他希望将博物馆打造成展览创新业的模式，在守护非遗传承技艺的同时，为文创业的发展探索一条可行之路。 ■链接 名家说法 著名文化学者冯骥才到潮州考察后表示，潮州的城市管理者懂文化，懂得怎么支持文化，不是把文化当个人政绩，而是把文化当做文化做。比如李淑英刺绣工作室和杨坚潮州传统工艺博物馆，都是由政府提供的房屋，提供台，让他们发挥文化的热情与积极性。 杨坚非遗工艺博物馆是在政府大力支持下建成的，馆内设潮州历代传统工艺成就厅潮绣抽纱及衍生绣种厅绣织工艺厅雕刻泥塑嵌瓷厅潮州八大剪纸家展厅民间绘画厅艺术陶瓷厅古建筑艺术厅，以及观众传承技艺室学术报告室传统工艺图书室大师工作室文创品设计室等八厅八室。展品门类齐全，既突出历史文化，又突出制作流程和技艺绝活，展览的同时，现场传技艺，创新发展业，充分彰显传统工艺综合博物馆的特色。 作者 潮州日报记者 江马铎 图片 潮州日报记者 庄园
